萩原研二尷尬地笑了笑，沒有說話。

狹小的警車內，回蕩著班長一個人的爽朗笑聲，但是這個笑聲從某一刻起突然開始慢慢變小，停了下來。

微妙的氣氛彌漫在兩人之間

原本只是想開個玩笑活躍活躍。

成熟靠譜的伊達警官陷入沈思。

但是當他看到萩原臉上尷尬不失禮貌的笑容，再加上眼神飄忽一副心虛的模樣。

警視廳搜查一課的工作，除了抓捕罪犯破案以外，自然也包括審訊犯人的環節，對於如何用各種方式讓犯人招供、從對方的神態微表情中找到破綻、從言語裏找出真相之類的工作他現在已經很有經驗。

一般只需一眼，直覺便能辨析真假，找出他需要的東西。

比如萩原現在的模樣。

一副被他戳中事實真相的反應。

或者說，是萩原心裏認為的事實。

伊達航陷入了沈默。

無論結果是哪一種，都很糟糕啊。

兩人面面相覷，警車內陷入了短暫的安靜中。

“哈哈哈哈，”伊達航再次幹笑了幾聲，試圖打破詭異的氣氛，“我是說，松田怎麽可能會變成一只貓呢…哈哈哈哈。”

“……”

笑聲再次慢慢消逝。

“萩原，那個，”伊達航臉色有點僵硬，緩慢開口，“我是開玩笑的。”

萩原停頓了幾秒，臉上的猶豫褪去，一副若無其事仿佛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的模樣。

他坦然笑道：“我當然知道班長是在開玩笑，畢竟小陣平怎麽可能會變成一只貓呢？”

……

這句話完全照搬了他上一句話吧？

看著自家同期好友的臉上掛著完美標準的笑容，伊達航覺得無論怎麽想都很可疑。

他默默將視線挪向伸了個懶腰、百無聊賴打著哈欠看著他們的黑貓。

雖然說這雙眼睛確實很像松田，身上的卷毛以及這副懶洋洋的姿態也仿佛就跟松田一個模子印出來的，但是人死後變成貓，根本不可能。

所以最有可能的猜測，是萩原故意照著松田的模樣馴養了這只黑貓。

伊達警官的腦子裏自動浮現出萩原某天在發現了一只眼睛顏色像松田的幼貓後，偷偷抱回家天天拿著松田的照片擺在黑貓的面前，讓黑貓整天接受[松田]的熏陶，然後用電視裏演的辦法，用食物來訓練對方讓這只黑貓變得更像松田之類的場景。

將自己對松田的思念轉移到黑貓的身上嗎？

……

“班長…班長？”

“啊？”

伊達航回過神，看著一臉疑惑看著他的萩原，立刻將腦子裏的畫面全部甩掉，沈重地再次拍了拍萩原的肩膀。

“萩原……”

萩原看著同期好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心裏有些覆雜。

為什麽連班長也——

“不過這種事情，我也不好勸你，”伊達航嘆了一口氣，“今天的案件你也看到了，失去重要的人確實會讓人做出一些比較出格甚至後悔的事情，不過我相信你，萩原…雖然你是對一只貓……”

班長的話停了下來。

等著後文的萩原茫然了一秒。

對一只貓…做什麽？

“我也想過如果娜塔莉…”伊達航頓了頓，語氣與情緒明顯沈下，“或許我會選擇用自己的後半生去找到兇手，親手把兇手銬住送進去，用法律與正義來制裁…雖然這種漂亮話誰都能說，但是等真正抓住兇手的那一天，實際上，我也不清楚我到底會做出什麽樣的事情。”

萩原勉強勾了勾唇角。

他明白這也同樣是在提醒他。

“我明白的，班長。”

伊達航搖了搖頭。

“雖然我不清楚你為什麽辭去爆處班的工作，但大概率是已經有了搜查那個炸彈犯的其他渠道，但是這個渠道很危險…我能感覺出來，萩原，現在的你跟以前已經變得不一樣了。”

萩原研二啞口無言，他垂下眼眸，卻也無從反駁。

“不過，”伊達航突然話鋒又一轉，“雖然跟以前不一樣，但是我能感覺到萩原你最重要的東西還在，依舊沒有變。

“所以，我無權指責也不打算否定改變你的選擇…雖然說第一次見到萩原你留長發，確實差點沒認出來，哈哈哈。”

萩原怔然。

“總之，說了這麽多，就是想跟萩原你講這麽一句，”伊達航再次大力拍了拍萩原的肩膀，堅定隱隱帶上威脅的極大力道讓警車都震了震，“我們是朋友，只要你需要，無論是幫助還是其他的什麽事情，班長都在。”

看著班長哈哈大笑的爽朗笑容，聽著對方言語中純粹善意關心的意味，萩原勉強地勾了勾唇角，一絲夾雜暖意的酸澀漫上心扉。

“所以，”伊達航的視線再次移向萩原懷中漫不經心伸著爪子撥弄玩著萩原長發的黑貓，好奇地開口，“這只貓叫‘松田君’是吧？”

“班長叫他松田就行，”萩原理了理情緒，瞥到松田貓貓沒有任何抵觸的反應，便把黑貓舉了起來，“小陣平超乖的…嘶！”

伊達航看著萩原手背上冷不防被抓了一道，默默閉上嘴。

對於“超乖”這個形容詞，他有個全新的認識。

不過這只黑貓這麽兇……萩原真的能用食物來進行訓練？

這麽說起來，這種種格倒是有點像松田。

……

難不成，連這一點都是萩原特意培養出來的？

伊達航心情很覆雜，但這次看向萩原的眼神裏隱隱帶上了一絲敬佩。

松田貓貓懶洋洋地向上舉起兩只爪子。

“班長想抱抱小陣平嗎？”上一秒還被對方毫不留情地給了一爪的萩原依舊非常配合地開口。

“來。”

伊達航絲毫不怕被貓抓，他伸出手接過萩原手中的黑貓，用一種標準熟練的姿勢抱在手臂裏，順了順黑貓背上的卷毛。

松田貓貓也毫不客氣，讓對方摸了三下後，便直接踩著班長的手臂，極為順溜地躥到了肩膀上，緊緊抓著肩頭的衣物，尾巴尖一點一點地輕拍著伊達航的後背。

然後伸出毛絨絨的爪子往下夠了夠，軟軟的肉墊按在班長大臂上那塊之前他盯了許久的肌肉，摁了摁。

結實堅韌，厚實有力。

標準的壯漢。

嘖，有點羨慕。

松田貓貓又低下腦袋，擡起一只爪子看了看自己如今粉紅色的肉墊。

一臉嫌棄。

……

伊達航放任著貓咪在自己身上踩來踩去，甚至在貓咪差點踩空掉下去之前還會擡手扶一下。

看樣子就不像是第一次抱貓的人。

“班長，”萩原看著一人一貓的互動，猶豫地張了張口，“你看起來好熟練。”

“哈哈哈哈，其實娜塔莉也喜歡貓狗之類的小動物，之前有幾次我就帶著她去了貓咪咖啡館約會。”

萩原：……

松田貓貓：……

從未想到，他們竟然能在這種情況下猝不及防地吃到班長的狗糧。

“不過，萩原，”說到這裏，班長又隨口問到，“你有想過交女朋友嗎？”

“女朋友？”

萩原明顯一楞，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蹲坐在班長肩上的黑貓。

“這個…暫時沒打算，畢竟沒什麽時間，也沒什麽興趣。”

黑貓的耳尖微微動了動。

“不過愛情，確實會改變一個人，也會撫慰你的心，”伊達航像是在回憶著什麽，感嘆道，“自從遇到娜塔莉之後……”

聽著班長開始肉麻地聊起愛情對一個人的影響與治愈，松田貓貓打了一個哈欠，剛想離開踩在爪下的人體擴音器跳回萩原的懷裏，但只是往身後窗外簡簡單單的一瞥，卻讓他直接楞住了。

萩原也看到了。

他的目光越過班長，在註意到窗外路過的某個身影後，便挪開視線，只用餘光時刻註意著。

山本久。

為什麽，會在這種地方看到組織的人？

是跟蹤他？

還是僅僅只是巧合？

萩原迅速將這一天發生的所有事情從頭到尾完完整整地全部回想了一遍。

雖然組織那邊或許能查到他新住址的位置，但是今天選擇搬家出行的時間與地點完全是臨時起意。

或許他最近確實將所有的註意力都放在了小陣平的身上，但是如果有人跟蹤，他也不可能沒有發現。

是他疏忽了什麽嗎？

巧合地遇到曾經的同期好友、案件的內容、櫻花上的血色、恍惚中的幻聽……

一絲寒意慢慢爬上脊背。

雖然萩原已經盡力穩住自己的情緒，但是那一剎的臉色變還是被班長成功捕捉。

“萩原？”原本還暢想沈浸在自己跟娜塔莉美好愛情及未來生活中的班長停下話頭，“怎麽了？”

說著，伊達航便打算回頭順著萩原的視線看過去，但動作卻被萩原突兀攔住。

雖然山本清楚他的來歷，在爆處班曾經待著的那四年，或許也從其他人那裏聽說了他跟伊達航是曾經警校時期的同期好友。

但是這並不意味著刻被對方發現他依舊跟從前的警方好友待在一起…不會出任何問題。

如果讓組織以為他背叛了組織，向警方洩露了信息，那麽首當其沖最先遭遇危險的人就是班長。

“班長，”萩原摁住班長，臉上保持著冷靜，他輕聲道，“別回頭。”

松田貓貓無聲地跳回座位上，隱在窗外無人能看到的地方。

伊達航聽了萩原的話，沒有動，身體卻下意識地戒備繃緊。

“萩原，你看到了什麽？”

“班長，”萩原緩緩地拉著伊達航俯身藏起，“我明白你的想法，也清楚你的擔心，但是有些事情太過覆雜…今天，你沒有見過我。”

伊達航皺眉，隱約感覺到了事情的嚴重種。

“但是我不可能看著你——”

“班長，你還有娜塔莉小姐，”萩原打斷道，“就像班長你自己剛剛說的，你們還有更美好的未來…就算是為了娜塔莉小姐，拜托了，班長，不要涉足。”

伊達航明顯頓了頓，但是卻遲遲沒有應下。

“如果現在答應了你，”他低沈的聲音緩緩響起，“那我之前說的那些話，不都全是廢話？看到朋友深陷危險之中卻什麽忙都幫不上，我還算是個警察，算是個男人嗎？”

“班長——”

“你不用再說，”伊達航緊接著又道，“我今天沒有見過你，也不會讓其他人把今天遇到你的事情說出去。但是，這並不代表我不會繼續調查下去。我是警察，身為警察的崦感與榮譽感…萩原，我不可能放任危險的事情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發生但不管不顧。”

“這是我的誓言，也是對朋友的承諾。”

這樣的堅決，讓萩原無法再當著對方的面將拒絕的話說出口。

但是，他的想法不會變。

班長不該牽涉進來。

組織隱藏在黑暗的陰影之中，如果沒有突破口，想要調查也根本無從下手。

萩原垂下眼眸，只要有他在，班長就永遠無法真正查到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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